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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一年槐花時,物是人非事事休

2026.06.07 12:00 · 45.1k 阅读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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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2022 年那篇紀念帖的配圖。

又是一年槐花時。

今天我照例打開那個對話框,敲下一句“高考加油!”,按下發送。我知道不會有迴音,這是第六年了。發完,我繼續收拾行李。下週,我就要搬去很遠的地方,開始我的大學生活。

高中要結束了。我本該和所有人一樣鬆一口氣,然後痛快地慶祝一場。可我站在這個節點上,只覺得一切結束得太快,快得發空。於是我做了這五年每到關口都會做的事:回頭看看那個收消息的人。

她叫紅塵,是個網名。我們那幾年都不愛在網上露真名,我自己,也是這兩年才開始用真名的。她大概是我這五年裏唯一沒有變過的東西。我把自己擺在她旁邊,才量得出自己到底走了多遠。

認識她那年,我十一歲,讀五年級。

那時我在《我的世界》國服裏認識了她。對大多數成年人來說,那大概只是一個遊戲,是小孩浪費下午的又一個地方。可對十一歲的我來說,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:規則是可以被理解、改寫,甚至被迫按照人的意志運行的。

紅塵對那個世界的掌握,是我從未見過的。她能讓東西自己運動、開合、計數、響應、記憶。那時我還沒有足夠的詞彙去形容它,但我看到的,其實是被具象化的邏輯。幾行指令可以變成機關;機關可以變成系統;而一個系統,只要你足夠理解它,就幾乎會開始顯得像是活的。對一個從沒真正寫過代碼的小孩來說,那簡直像魔術。

重要的是,她沒有把這種魔術藏起來。

她很耐心地教我。不是後來人們談起“導師”時那種宏大的方式,而是那種真正會改變一個人一生的、很小很普通的方式:一條指令一條指令地講,一個錯誤一個錯誤地改,我聽不懂,她就一遍又一遍解釋。爲了跟上她,我去學指令的語法;爲了搭出更復雜的東西,我混進開發組,認識寫插件、做服務端的人;爲了聽懂他們在聊什麼,我打開了人生第一個代碼編輯器。

現在回頭看,我整個人生大概就是被那一次相遇推着走到今天的。一個十一歲小孩的世界,被一個本來沒有任何理由停下來教他的人輕輕撥了一下。然後它就一路滾了下去,滾了又滾,再也沒停。

那時的我,是個脾氣很衝的毛小子。

在學校裏,我是成年人通常會喜歡的那類學生:該安靜的時候安靜,成績永遠在最前面,關鍵時候也不惹麻煩。可在我長大的中國學校裏,成績好常常意味着一種很奇怪的特權。如果你對學校有用,如果你的分數足夠好,很多事情就可以被忽略。

我逃課,破壞規則,還在太小、根本不懂事的時候喝酒,不去學校,卻很少真正承擔後果。那沒有讓我變得自由。它只是太早地教會了我:成就可以換來豁免

我內心並不溫和,也不高尚。和身邊很多人一樣,我很早就學會了把世界理解成一場競爭:要更強,要突出,要證明自己不是普通人。到了網上,這一面就毫無節制地冒出來。我學會了一點編程,就急着證明自己,唯我獨大,逮着人就吵,非要爭出個高下。可那股虛張聲勢底下,藏着的全是自卑。

圈子裏有太多比我厲害的高中生,他們隨手寫出的東西,是我熬幾個通宵都摸不到的高度。在我眼裏,他們是大佬,是我不敢想象自己能觸及的存在。我一邊恨自己不夠聰明,一邊恨他們憑什麼那麼聰明。

這種矛盾其實一直沒有真正離開過我。我野心很重,也很容易對愚蠢失去耐心;可與此同時,我又深深害怕自己也許同樣愚蠢。後來,在工作和更廣闊的社會里,我開始認識一些成年人。他們也經歷過同樣的考試、同樣的壓力、同樣的競爭機器,可他們的心思已經走到了別的地方。他們在意後果、穩定、責任,有時甚至在意一種我當時還不太理解的善意。

站在同齡人和那些成年人之間,我常常覺得自己像被撕成兩半:太年輕,還擺脫不了想贏的飢餓;又太清醒,已經沒法相信贏本身就足夠。

那種一邊仰望一邊嫉妒、一邊想變強一邊害怕自己永遠不夠強的擰巴,我那時候誰也沒說過。我從沒想過,有一天我會帶着厭惡,親手和他們決裂。

紅塵不在那一撥人裏。

論技術,她其實並不比那些“大佬”強;但我從來不介意。她性格很成熟,我們是那種能聊到後半夜的朋友。具體聊了什麼我快記不清了,只記得有人在那一頭,不嫌你幼稚,也不和你爭。在一個人人都想壓過誰的圈子裏,她是少有的、讓我覺得安全的人。

那時我最大的願望,就是有一天能和她見上一面。

可這個願望沒能等到。她高考前半年,我們漸漸聊得少了,直到有一天她說要退網。我說好,我等你。然後她就從那個世界裏消失了。

真正讓我變了的,是後來我見到了其中一個大佬。是現實裏見的。我曾經那麼仰望的人,坐在我面前,卻是一張猥瑣的臉:蹭喫蹭喝、騙錢,後來還在圈子裏掀起一場不小的風波。光環碎得乾乾淨淨。那一刻我才明白,我追了那麼久的東西,有些根本是空的。

我和那個圈子,從此有了再也補不上的裂痕。

也是從那時起,我把目光從別人身上收了回來,開始腳踏實地地自己學編程、學數學。不靠誰的光環,一點一點往下紮根。到今天,我仍然極度厭惡“表演式學習”。那種演給別人看的、空有姿態的努力,我見過它最難看的樣子。

往下紮根的人,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見光

我開始寫博客,也因此認識了很多比我年長許多的朋友。其中一個,把我介紹給了我現在的大學 mentor。就這樣,我在這個年紀,得到了一個極其難得的機會,可以自由地做科研。這不是我規劃出來的,更像是在我終於肯踏實下來之後,命運順手遞給我的一張門票。

2024 年,我做了這輩子最大的一場豪賭:離開家鄉,一個人去很遠的地方讀書。我得從頭適應一門完全陌生的語言,剛去的時候,連一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,根本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麼。我那一向引以爲傲的從容,大概就在我磕磕巴巴、半天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的時候,碎了一地。

我心裏清楚得很:要不是手裏攥着這一技之長,我絕對不敢下這麼大的賭注。而這點本錢的起點,正是十一歲那年,那個願意教我的人。

我這個人,適應力恐怖得連自己都怕。

到了一個誰都不認識的地方,我一開始不知道怎麼交朋友,不知道怎麼和老師說話。可沒過多久,我還是站穩了腳跟。旁人看見的,大概是一個適應得很快、走得很穩的人。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那種穩底下,其實一直繃着一根弦。

這兩年裏,我把自己逼得比過去任何時候都狠。我超前修完課程,拼命把手伸向學校之外的每一個機會,任何可能把我再往前送一步的東西,我都不想放過。其中當然有野心。可更大的一部分,是我很少說出口的、更簡單的理由:家裏並不寬裕,而我沒有資格做一個“再等等看”的人。我需要撬開每一扇能撬開的門。

可我最需要的門,偏偏總在關上。我申請了一項又一項獎學金,拒信也一封又一封地回來,措辭永遠禮貌。最讓我咽不下去的是:任何單純由能力決定的東西,一場考試、一個證明、一個有正確答案的問題,我都可以贏。

我輸掉的,是另一種東西:不是看你能做什麼,而是看你能不能優雅地表演出討人喜歡;那些獎項,最後總是那麼穩定地落到某些人手裏——他們坐到桌子對面,剛好就成了那張桌子希望看到的樣子。

我越是從內部理解大學如何運轉,這件事就越痛。我太清楚所謂“merit”的語言,有多容易變成“fit”、體面和機構舒適感的語言。他們說自己在尋找潛力,可很多時候,他們認出來的只是潛力的表演:那個懂得如何顯得勵志、感恩、可接受、無害的學生。真正的學術飢餓感比這粗糲得多。它偏執、急躁,有時甚至並不可愛

它不一定會帶着恰到好處的笑容走進房間。明白這一點,並沒有讓我變得超脫或智能;它只是讓每一封禮貌的拒信更疼,因爲我幾乎能看見那份善意背後的機器。

從紙面上看,我幾乎就是那些宣傳冊聲稱自己在尋找的一切。可一旦到了房間裏,我好像又永遠不完全是。他們大概有一個詞來形容我缺的東西,只是會把它說得更好聽一點。

我不是真的從容。我只是太怕自己不夠好,太怕被看出虛弱,太怕一旦慢下來,就會被重新打回那個又衝又自卑的小孩。所以我拼命把每件事做到最好,拼命顯得清醒、強大、有方向。我的激進,我的“優秀”,我那些看起來遠超同齡人的目標感,很多時候都不是因爲我比別人更篤定。

而是因爲我比別人更不敢輸

此刻,和我一起畢業的同學,多半還比我大一歲,都在興高采烈地慶祝高中畢業。而我出於某種說不清的心思,從來不想參與,也一點都高興不起來。我知道自己很多時候功利到極點,對自己苛刻,對很多事情漠不關心。這種冷,在這裏的氛圍裏顯得格格不入。

偏偏我的高中朋友們,都是非常非常好的人。他們可以真心地爲一場舞會、一頓晚餐、一次畢業慶祝開心,而我站在他們中間,一邊羨慕,一邊難過。我比他們揹負了多得多的東西,也更早學會了把自己往前推。心裏始終有個聲音在催:

你不能慢下來;前面還有太遠的路要走。

最諷刺的是:我那麼厭惡表演式學習,可我現在每天都在表演一個大人。一個連自己都快認不出來、假裝從容的大人。

但也不全是冷的。

這幾年裏,真正挑戰過我的東西其實很少,而法語也許是第一個。那是很久以來第一次,有一樣東西讓我掙扎,讓我笨拙,卻又讓我仍然想繼續下去。沒有人要求我學它;那只是我自己選的。也許正因爲如此,我最喜歡的老師,才一直是那位教法語的。

而比語言本身更重要的是,環境的改變讓我意識到了一件事。我已經走出來了,走出了那種創建在壓力和不斷否定之上的教育:它把磨損一個孩子稱作“紀律”,訓練你永遠繃緊,永遠等着下一次被提醒“你還不夠好”。在這裏,沒有人試圖把我磨碎。可我也終於明白,離開那樣的地方,和離開它刻進你身體裏的東西,並不是一回事

那些痕跡仍然很深地烙在我身上。我想,這也是爲什麼我仍然不能允許自己慢下來,爲什麼我仍然那麼怕輸。

然後還有做飯。

因爲朋友大多比我年長許多,我和老師的關係,反倒更像朋友。我請了幾位老師到寄宿家庭喫飯,親自下廚。我們聊得特別開心,我心裏也很觸動,她們竟然願意接受這麼一個不尋常的邀請。那頓飯裏的我,沒有在演任何人。

在竈臺前,我不用表演任何人:不用表演天才,不用表演候選人,不用表演那個穿過房間時假裝從容的年輕大人。有時候我想,如果我最後沒能成爲教授,也許我就去做一個廚師。那是唯一一個地方:擅長一件事,並不要求我同時表演什麼。

下週我就要走了,去一個很遠的地方,從頭開始。我迷茫,緊張,又被那種“結束得太快”的空虛攥着。也是在這樣的關口,我又想起紅塵。

她離開的時候十八歲,正要去高考;而我,初中三年,高中兩年,一路超前,眼看就要走到她當年站着的那個路口了。只是她早已不在那裏。後面這一切,博客、mentor、那場豪賭、今天我做到的一切,她全都沒看見。她認識的,永遠是那個又衝又自卑、躲在網名背後的毛小子。

所以每年六月,我發出去的那句話,其實是一份她或許再也收不到的報告:

你看,你當年隨手推的那個小孩,走了這麼遠

這六年的沉默,我不敢深想它究竟是爲什麼。我甚至連她的真名都不知道。她對我,自始至終只是“紅塵”兩個字;就算哪天在街上和她擦肩而過,我大概也認不出來。

我怕的那個答案,一直沒敢去碰。

她的名字偏偏叫紅塵,而我最大的、也是唯一的願望,只是她還在這人世間的某個角落,好好地活着。只要我每年還在發那條消息,這個願望就還沒被否定。

高中要結束了,我的少年時代,大概也跟着一起結束了。

我不知道前面是什麼,但我清楚自己是怎麼走到這裏的:是十一歲那年,有一個人,願意停下來,教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。

紅塵,如果這世上某個角落的你,偶然讀到了這裏,不用回我。我只是想讓你知道:

只要你還好好地活着,就夠了

槐花又開了。

又是一年槐花時,物是人非事事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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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sted by: Anqiao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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